西湖娱乐城- 西湖娱乐城官方网站- APP「今日作家」赵耀强 ‖ “精准扶贫”（小说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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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在豫东平原这片广袤的土地上，人口密集，显得耕地相对匮乏。十几年前，这里工业尚不发达，农村人大多靠种地和外出打工养家糊口，对某些家庭而言，收入与支出严重失衡，最终沦为贫困户。尤其是一些家庭，孩子要读书，老人要赡养，若再遇上家中有长年患病、需常年服药的成员，生活便会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。在社会全面发展的时代，国家绝不会落下这些生活困难的群体，于是专项帮扶政策应运而生：各单位抽调人员下乡包村扶贫，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。通过传授技术、发展集约农业、扶持养殖业等多种优惠举措，助力群众脱贫致富；对特别困难的家庭，经层层筛选定为定向贫困户，给予物质和资金帮扶，部分符合条件的直接纳入低保户，月月领取低保金，年年享受低保优抚政策。

　　然而，这项利好政策出台后，本应促进社会和谐发展的局面，却出现了一些乱象：部分并非贫困户的村民，凭借关系或送礼，竟也享受到了低保；而真正困难的家庭，反而未必能纳入帮扶范围。有些原本因贫穷而抬不起头的人，一旦吃上低保，竟倍感光荣，在村里东奔西走，与人闲聊时也觉得倍有面子，更因有了最低生活保障而丧失斗志，一度陷入懒惰状态。是非颠倒、真假混淆 —— 那些投机取巧者，家底宽裕却不择手段挤进贫困户、低保户行列，认为 “国家的钱不拿白不拿”；还有些人挤不进去，便挖空心思也要钻进去。

　　二赖子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他开着四轮车代步，银行账户存款超五位数，自身有挣钱的手艺，无家庭负担，可看着别人领低保金，心里痒得牙根发痛。他觉得国家的钱也该有自己一份，便和老婆商量对策。他老婆虽有文化，娘家人在县、乡两级还有些人际关系，肚子里却满是坏水，把心思都用在了损人利己上，整天装疯卖傻，阴一套阳一套：一会儿摆着高大上的腔调，转脸就露出卑微嘴脸，村里人都叫她 “阴阳脸”。她的哭与笑比翻书还快，要阳光有阳光，要阴天有阴天，若需 “下雨”，能立马掀起一场带狂风的暴雨。在老婆的枕边风鼓动下，二赖子也昏了头，做事愈发贴合自己的名字，一有空就找村干部闹着要低保。村干部不敢明着违反规定，便告知他：“你的条件不符合，现在名额有限，报表早已上报上级。” 二赖子立刻反驳：“张三怎么符合？李四怎么符合？我怎么就不符合了？”

　　村支书是三里五村出名的能人，能把方的说成圆的、圆的说成方的。他个头不高，却体态发福，浑圆的头颅里装的全是精明与灵光，远超普通村民。遇上上级检查，他能灵活应对；与直接上司称兄道弟，坐在村委办公室里就能轻松打发领导。他手下的村委会班子，从村主任到妇女主任再到村民小组长，都是他一手提拔，文化程度没有一个超过初中毕业。可就是这些文化素质不高的人，在他麾下被培养成了一支 “指哪打哪的铁军”。这支 “铁军” 都是本村农民，要么家族人多势众，要么多少有点人脉关系，要么就是农村人说的 “钻过头去不顾” 的角色。他们虽文化不高，却个个油嘴滑舌、能说会道，对村民惯用 “一劝、二唬、三威胁” 的手段，动辄抬出 “上级如何”“支书如何”。若有村民指出他们在政策、文件、法规上的错误，这些人毕竟文化有限，遇上硬茬便立刻换上一副笑脸，打着哈哈说：“哈哈，你听我说，你听我说唉”，或是一口一个 “大叔、大爷” 地叫着。常言道 “伸手不打笑脸人”，何况是同村乡亲，低头不见抬头见，这便是这片土地上的乡情，也是这些村干部能在村里长期混得风生水起的法宝。有这样的班子撑腰，二赖子哪里是村支书的对手？

　　软的不行，二赖子就来硬的，三天两头泡在村部。村支书板着脸回绝，村主任连哄带劝把他打发走，总之就是一推六二五。低保名额有限，报多了怕上级追查，这群村干部显然心虚了 —— 他们心虚的究竟是什么？真如二赖子所说的那般吗？村民们三五成群，议论纷纷。二赖子的纠缠，对村干部而言既是麻烦也是威胁。他们一边应付他的频繁来访，一边忙着商量对策：如何阻止他纠缠？如何防止他去乡、县？那段时间，这件事成了村委会的主要工作。

　　树叶由青变黄，庄稼从麦忙到秋忙，这场围绕低保名额的拉锯战仍在继续。麦收前二赖子就开始申请低保，没能成功，可这并不影响小麦成熟，村委班子照样组织麦收工作。金黄色的麦浪混合着泥土味的麦香，是村民辛苦付出的成果，也是他们朝思暮想的希望。摘几穗麦子揉揉，籽粒饱满，在阳光下泛着光泽，丢进嘴里咀嚼，筋道回甘 —— 这将变成锅里的馒头、手里的油条、碗里的水饺，是舌尖上的美味。村民们的笑脸在田野里绽放，大家互帮互助抢收抢种，村干部拉起横幅呐喊助威。此时的产量报表，正是他们的政绩所在。村支书带着全体村委成员在田野里巡视，看到长势好的麦子就拍照、录像，对着轰鸣的大型收割机连拍几张，有时还抢在镜头前讲解，再请一位口齿伶俐的村民，对着镜头说出几天前就背熟的感慨，然后存档上报 —— 这些都将成为他们的 “功勋章”。若中途遇上二赖子问起低保申请，“三夏大忙” 便成了最好的推脱理由。

　　首先，二赖子自己做了一副双拐 —— 这副双拐成了他出入政府部门的道具。他本是工匠出身，这副拐棍做得比医疗器械店卖的还精致，从着地点到腋窝处的每一段都精工细作，高矮完全按他的身高量身定做。他在自家院子里欣赏着杰作，与妻子四目相对、莞尔一笑，随即开始彩排：双手握住拐杖中间的握柄，双腋窝顶住拐杖上端，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来回演练。他的妻子既是观众也是导演，不停纠正他的动作：“不对，步子太大了！不行，身子太直了，再弯点腰、探点背，身体往左再歪一点！”“好！好！好！” 彩排几天后，妻子终于连说了三个 “好”，标志着一个 “残疾演员” 成功塑造 —— 一个好端端的壮年人，硬是变成了风烛残年的残疾人，这手段真可谓 “精妙”。

　　这是村支书和村委班子始料未及的。二赖子几天不再来村委闹事，这种风平浪静让村支书反倒不适应。他召集全体村委成员讨论：“二赖子是不是改性了？这静到底意味着什么？” 有人断定：“他肯定退缩了，见讨不到好就收兵了，一个愣头青还能斗得过咱们？兵败如山倒，他一个残兵败将哪好意思再来？” 全场只有村支书不这么认为，他感觉到了风平浪静后的阴谋：“这里面一定有鬼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” 他在办公室里踱着方步，问离二赖子家最近的村组长：“这几天你见过二赖子吗？” 村组长回答：“他在家呢，天天听见他说话，却没见他走出院子，估计是害羞了吧？” 村支书脸上露出笑容：“害羞了好！只要他不再找麻烦，就好！”

　　二赖子春风得意，把双拐放在代步车上，伴着车载音响哼着小曲，意气风发地向乡政府驶去。到了乡政府附近，他停好车，拿出双拐，一场表演正式拉开序幕：他拄着拐杖东摇西晃，一条腿往一边撇着，看似摇摇欲坠，缓缓向乡政府大门靠近。一进门，他便声泪俱下地述说自己 “身体欠佳、失去劳动能力” 的困境，申请政府帮扶，一番 “卖惨” 赢来了乡政府工作人员的同情。有人立即接访，并将情况反映给主管扶贫的乡政府副书记，副书记闻讯立刻询问详情。他这场假戏做得十足，正所谓 “真作假时假亦真”。

　　了解 “情况” 后，副书记立即给村支书打电话，要求他马上来乡政府开会。村支书早有预感是二赖子告状，也做了心理准备 —— 这段时间的拉锯战，双方的底细彼此心知肚明。他骑电动车慢悠悠来到乡政府，推开办公室门，一眼看到坐在里面的二赖子，心里还是咯噔一下：“这货还真是个难缠的主，竟敢当着我的面告状！可你不符合条件，能耐我何？” 副书记没等村支书坐下就开口：“他这是怎么回事？” 村支书连忙回答：“他是我们村村民，为了要低保在村里闹了几个月。他本身有手艺，一天能挣三两百，家里有存款，根本不符合低保条件，平常能打能跳的，怎么突然就成残疾人了？这不可能！村里谁家有重病号，早就传得满村皆知，他几天不见就残疾了？我也纳闷啊！” 这位久经世事的老油条村支书，此刻也被搞得有些懵圈。副书记转而问二赖子：“说实话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 二赖子懒洋洋地回答：“XXX 能吃低保，XXX 也能吃低保，难道他们都符合条件？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？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，不给我办低保，我就！”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战书！副书记与村支书对视一眼，彼此心照不宣：近几年来的乡村建设、征地补偿中，他们是否动过手脚？是否害怕二赖子真的向上级告状？两人在心里掂量着轻重，最后副书记对二赖子说：“那你先回去，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很重视，开会研究后给你回复。”

　　得到这句话，二赖子心里有了底。起身时，他猛然想起自己是 “病后未愈的病秧子”，怎能大步离开？于是装模作样扶起双拐，颤颤巍巍地挪开，用腋窝夹住拐杖木柄，身体一抖一抖地走出办公室。一出乡政府大院，他立刻舒了口气，收起拐杖大步流星奔向车子，点火、踩离合、挂挡，向家的方向疾驰 —— 车内的音乐告诉他，那位 “智囊” 老婆正在家等着他的消息，正是这个女人，用几天时间把他培养成了 “大病初愈的残疾人演员”。

　　二赖子走后，乡政府办公室里，副书记与村支书面面相觑。副书记先开口：“你是怎么搞的？做事这么不小心，处处授人以柄！这些擦不干净的事，一旦暴露就是大问题！你只是个村支书，不担心仕途，我怎么办？你说，这事该怎么处理？” 村支书听出了副书记的话外音 ——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，谁都不想承担。他心里嘀咕：“二赖子装得这么像，怎么不真残疾呢？要是真残疾，这低保名额名正言顺，还用得着他告状、胁迫我？他也不看看，乡村两级干部的关系有多铁！” 嘴上却说道：“书记，别生气。他确实不符合条件，至于那几个不符合条件的低保户，都是沾亲带故的，你也知道。他根本掌握不了实质问题，只是猜测而已。大不了给他报个表，补个低保名额，这还不是你我说了算？我唱黑脸，你唱红脸，让他多拄着拐杖来你这跑几趟，说不定装来装去真成残疾了呢？最后给他定个‘精准扶贫’对象，你看怎么样？” 副书记听罢，不气反笑：“好，就这么办！” 两人哈哈大笑，村支书在笑声中离开乡政府，返回村委会。